一想妳便醉
蘇永康
情來自有康
你試過淺醉嗎?
四個月前,峰於一間新開的意大利餐廳的招聘會上得到侍應一職。
在開張第一晚的派對上是他和她的初遇,只是當時雙方都沒印象。
Jessie 是餐廳老闆的好友,家和公司都在餐廳附近,
一星期會光顧一兩天,或是公事,或是朋友聚會。
一個月之後次數增加,多是一個人拿著酒來吃晚飯,或只點個甜品。
由於餐廳未領酒牌不能賣酒,客人需自攜,當然不會收取開瓶費,
起初客人都覺得不方便,但不久反而成為餐廳的特色。
以下是他倆第一次交談。
第一夜
他為她斟酒時,她看見他左胸前的名牌。
「Lester?」
「是的。」
「你的同事好像喚你中文名字的。」
「是的,平常都是喚作峰的,林海峰的峰。」
「圍棋的那個?」她笑說。
「在香港,知道棋檀傳奇林海峰的,比知道 Risotto 不是意大利飯,應是意大利燴飯的人要少。」
「哪為甚麼用Lester作名牌?」她口中唸著 Risotto ,然後問。
「比起用中文拼音,這樣比較專業點吧。」
輕輕搖搖頭,笑了一下。
「謝謝。」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瓶,頭點示意後,繼續工作。
第二夜
過了兩個星期後的一個晚上。
「劉小姐,妳好。」
「怎麼了?突然來個『劉小姐』。」
「老闆吩咐要好好招待劉小姐。」
「那個 Marco ,真是。對了,『劉小姐』顯得我有點老的,我大不了你多少吧。喚作 Jessie。」
「是的,Jessie。」
「你多大?」
峰正準備回答之際。
「不,先讓我猜猜。二十五?」
「兩個月前還是二十五,現在二十六了。」
「處女座?」
「不清楚,十三日。」
「嗯,是處女座。」
她在思考,在想著完美主義者的處女座,和這男生給她的印象。
「那你猜我多少歲?」
峰認真的想。
「算了,反正你說出來的會比你心中想的小一兩歲,免得我介意吧。」
他笑了。
「談得太久吧,經理在看。隨便給我選一件甜餅吧,峰。」
「是的。」
他想不得她會記得他的名字,更重要是她只喚「峰」,而不像別人喚作「阿峰」。
他一直介意人們加「阿」,只是不好意思說清楚,而且大部分人都很自然地加了。
第三夜
漸漸地她有了專屬的位置:離門口最遠,靠近水吧的二人桌,面向入口的座位。
一個可以盡覽餐廳每一個角落的座位,也可以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街上的情況,
包括路人,門口的斑馬線以及對街的便利店及連鎖診所。
而那座位是峰負責的部分,所以他倆也熟絡起來。
「你為甚麼不喝酒的?」她問。
「因為怕酒醉,不喜歡醒來時,對於過去的事情一無所知的感覺。」
「試過因喝醉了而出事端?」
「沒有。根本不會喝烈酒,最多也不過是一罐啤酒,對上一次喝已是剛入大學時。」
「喝多了,便會像我一樣,怎麼也難醉倒的。」她把杯中的紅酒傾倒少許至口裡。
「醉得失去記憶確實不太好受,但淺醉倒是很不錯的感覺。」
他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是醉了的,但意識還是清晰,只是身體不太受控,」
「又或是不再是深思後的反應,很自然的,單憑感覺的,」
「有點像靈魂出窮,輕漂漂的,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者的身分觀看內心的自己,真實的自己。」
「算了,對不喝酒的你,怎麼說也不會明白的。」她笑說。
他也笑了。
「淺醉。」倒是深深的烙在他心內。
第四夜
晚上八時許,突然下起雨來。
在匆忙走著的途人們中,峰看見她在對街準備過斑馬線,
穿著深色套裝,拿著DVD盒大小的手袋,沒有帶雨傘的她,乾脆放棄了遮雨,就像平常的站著。
在步過斑馬線中途,被一個小男孩碰倒,高跟鞋差點鬆脫,勉強走到中間的安全島,整理一下。
但紅色人像亮起了,車輛再次佔用了馬路,她只得就這樣淋著雨的站著。
一直看著的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在上班,衝出餐廳。
快步避開了車輛,到達她所在的安全島,站在她的身旁,
解開繫在腰間的圍裙,揚開它為她擋雨,免得雨點打在她的髮上,她的臉上。
倆人四目交投。
他感覺到自己強烈的心跳,他肯定這不只因跑過來的運動後身體的自然反應。
「不只這樣的。」他想。
然後那兩個字在他腦中響起。
「淺醉。」
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他想。
她抬頭看著他。
「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和他談話,倒沒試過這樣站著對望,更不用說這麼近的距離。」
她覺得他比平時高大了,不再像個大男孩。
交通燈發出「得得」聲,汔車都乖乖的停下來,
他倆慢慢走進餐廳,讓她坐在她專屬座位後,
「我拿條毛巾給妳。」他說完便走開了。
看著他的身影,她笑了一笑。
「謝,那我到洗手間一下。」接過毛巾的她說。
從鏡內看見自己的笑臉,很久沒有這樣的笑容了。
合上眼,帶笑的搖搖頭。
打開眼睛,用毛巾抺去身上及衣服上的水點。
「怎麼了?你不是不會醉倒的嗎?」對著鏡說。
第五夜
晚上近十時,她步進餐廳。
餐廳十一時關門,所以很少客人會在這時候才光顧。
她點了一個藍莓芝士蛋糕。
「可以坐下來一起吃嗎?」他放下甜餅時她問。
「我正在上班的。」他不知所措的答。
「若不是上班中便可以了?」
他點點頭。
「好。」說罷,她打了一通電話。
「Marco,是 Jessie,現在在你的餐廳 ...... 明早八時班次 ...... 不打緊,反正我也不想你來送機,哈 ...... 上海而已,你少去一次日本便可來找我了,若你真的有心的話。說回正題,我想借你餐廳的一個員工,可以讓他早一兩個小時下班嗎? ...... 之前一直都是他招待我的,臨離開前想請他吃一頓 ...... 那變成了是你請他吃一頓,好的,不跟你爭論,多謝了。要讓你和經理說聲嗎? ...... 那你打給他吧,我們就此掛線了。 ...... 謝了,再見。」
「可以了,你下班了。」她放下了電話。
他笑笑,解下圍裙放在椅背上。
「可能多事了,妳明天要到上海?」他問。
「對,公司把我調到上海去,也不知何時才調回來。」她細嚐了一口蛋糕。
「你也吃吧,這晚是你老闆請的,不用客氣,你要點甚麼嗎?」
「不用再點了,我已吃過晚飯。我去拿多一份餐具。」
「其實你已下班了的。」她笑說。
他笑著的走開了。
當他拿著餐具和一杯水回來時,留意到她盯著那圍裙。
談著談著,他把水點喝光了。
「我可以喝一點嗎?」他指著她的紅酒。
「當然可以,我給你斟吧,之前一直都是你斟給我的。」
「謝了,Cheers。」
「Cheers。」
直到打烊,他送她出餐廳。
「可以為我多做一件事嗎?」
「可以的。」
「送我過對街。」
他呆一下,然後點頭。
走過那個安全島,他們都頗頗的放慢腳步。
那漫長的十數秒過去,到達了斑馬線的另一端。
隔著比上次略遠的距離,她抬頭看著他。
「謝謝,峰。」她說。
「保重了,Jessie。」他說。
「再見。」
「再見。」
她轉身離開。
「他正在過斑馬線回餐廳?或是站著看著我的背影?」她想。
「嗯,算了吧,都不再重要了。」
「妳試過淺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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